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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1月2日 星期六

《生與死——佛教輪回說》



《生與死——佛教輪回說》
陳兵教授 

目錄
生死之謎——人類理智面臨的尖刻挑戰
第一章 靈魂和輪回觀念的產生
第二章 非斷非常的佛教輪回觀
第三章 “業”與輪回
第四章 眾生相種種
第五章 死亡、死後與出生
第六章 心識與輪回
第七章 生死之超越
第八章 中土人士的生死觀
第九章 史料中的輪回事件
第十章 輪回說與心靈學
對生死之謎破解歷程的反思

作者簡介:
    陳兵,1945年生於甘肅武山。1968年畢業于蘭州大學中文系。1981年畢業于中國社科院研究生院宗教學系,獲哲學碩士。曾任中國社科院世界宗教所助理研究員,現任四川大學宗教學所研究員、博導,兼河北禪學研究所副所長、成都市政協委員、四川省文史館館員。著有《佛教禪學與東方文明》《佛教氣功百問》《道教氣功百問》《道教之道》《佛教格言》《新編佛教詞典》《生與死》《重讀釋迦牟尼》《二十世紀中國佛教》(合著),參編《中國道教史》《道藏提要》《道教手冊》《諸子百家大詞典》等。在《哲學研究》《世界宗教研究》《法音》《內明》等刊物發表論文百餘篇。現從事佛教心理學的研究,帶有佛教專業的博士、碩士生二十多人。
    本書在中國大陸地區首次用通俗語言全面系統地揭示有關佛教生死輪回的奧妙,是一九九七年度在日本、中國臺灣地區最暢銷的圖書。

內容提要
     所有宇宙之謎中,最難解、最惱人,而對個人和社會又至為切近急迫的,是關於揭謎者自身的謎:人從哪裡來?生命淵源於何外?人只是一架思維機器,還是具有所謂靈魂的半神靈?人在宇宙中的地位如何?人一死永滅,還是有來生生世?這些問題中,從生死之謎,尤其是死後有無續存的問題,關係到每個人最切身、最根本的利益,對它的解答,是人們決定人生態度、人生目標,建立人生觀、價值觀、倫理觀的基石。揭開生死之謎,無疑成為人類智慧面臨的要務。從某種意義上講,對生死之謎的破解,要比衣食住行條件的改善、工業新產品的發明等現實問題,更為現實,更為重要。

     自遠古以來,被社會多數人乃至全體信奉認同,據以建立人生觀、倫理觀、價值觀,作為全部生活支撐點的對自身生死之謎的解答,主要由各種宗教所提供。

     在所有宗教中,以教義體系最為豐富深厚著稱的佛教,與多數主要依感情需要仰賴神靈救贖的宗教不同,是以智慧究明自身,以求解脫生死等痛苦為主旨,以自淨其心如理作意為超出生死的要道。佛教以緣起的樸素辯證法觀察生命現象,認為眾生的存在是非斷非常、即生即死而又因果、身心相續不斷的無究無盡的流轉過程,人必有前生後世,死後必受生前行為的規定,輪回於天、人、鬼、畜、獄五道中,備受諸苦。佛教對生命現象、宇宙全景論述之廣度、深度、明晰度,確非世間同類學說可與倫比。
生死之謎——人類理智面臨的尖刻挑戰
    智慧生物自命的人類,生來便陷入了智慧與愚昧(用佛教術語,可稱為明與無明)矛盾衝突的困擾中。誠如莊子所慨歎: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無限的未知領域,如同宇宙空間那浩渺深邃、隱藏著無窮奧秘的黑暗,緊緊包圍著人,人每走一步,都必須燃起自心智慧的火炬,去開闢道路。解謎,似乎是人的天賦使命。解不完的宇宙之謎,懸在人類文明征途上的一道道關隘,就像埃及金字塔前獅身人面怪物斯芬克司的考問,就像禪門宗師陷虎迷獅的重重公案,逼迫欲闖關奪路者交出答案。
   所有宇宙之謎中,最難解、最惱人,而對個人和社會又至為切近急迫的,是關於揭謎者自身的謎:人從哪裡來?生命淵源於何處?人只是一架思維機器,還是具有所謂靈魂的半神靈?人在宇宙中的地位如何?人一死永滅,還是有來生後世?這些問題中,從生死之謎,尤其是死後有無續存的問題,關係到每個人最切身、最根本的利益,對它的解答,是人們決定人生態度、人生目標,建立人生觀、價值觀、倫理觀的基石。正如《中國哲學發展史》所說:人死後,是否還有某種生活'?如果沒有,那麼人生前的善惡還有多少意義?如果有,那麼人生前的行為對死後有什麼影響?這一切,都要落實到人生前應如何行動,應如何對待自己的一生?(《魏晉南北朝》卷758頁)廣而言之,則社會、人類群體對這一問題的普遍解答,實為整個社會人類文明創立的出發點和基石。揭開生死之謎無疑成為人類智慧面臨的要務。從某種意義上講,對生死之謎的破解,要比衣食住行條件的改善、工業新產品的發明等現實問題,更為現實,更為重要。
   實際上,早在人類文明發軔的初始,遠祖們就開始破解人類自身的生死之謎,提出了為全社會所信受的答案。只要是理智健全的文明人,若沒有對生死之謎的解答作舵和槳,大概很難使自己的生命之舟啟航和保持平穩。從原始人到現代人,從僧侶修士、哲人智者、英雄領袖,到守財奴、酒鬼淫棍、江洋大盜,無不有各自對生死問題的答案。即使他不承思考過這個問題,這個問題也必然在他的潛意識中縈繞盤桓。
   人類破解自身生死之謎的途徑,除了十九世紀德國著名生物學家海克爾所說研究靈魂本質的三種方法——自然科學的觀察實驗方法、發生進化史的方法、哲學思辨方法,還應加上宗教的方法,總共不出四種方法。其中自然科學的觀察實驗法和發生進化史的方法,到近代才顯發達,自然科學的方法在研究物質現象方面雖然大顯神通,成果斐然,但用來研究研究者自身時,卻最顯軟弱無力,至今尚拿不出足以強迫人信服死後有無續存的確證。哲學思辨方法帶有主觀性、藝術性和學究氣,從來異說紛紜,各執其是,難得舉世共認的准衡和科技成果那樣能令人信服的效應,何況哲學思辨總是少數具特殊稟賦的哲人智士的職事,不易普及於民間。自遠古以來,被社會多數人乃至全體信奉認同,據以建立人生觀、倫理觀、價值觀,作為全部生活支撐點的對自身生死之謎的解答,主要由各種宗教所提供。
   多數宗教,實際上都以人們內心深處的死亡焦慮為母胎,以對人生死之謎的解答為重要神學支柱,多宣揚人死後心靈進程並非終結,或靈魂永存,或輪回再生,行善者死後享福,作惡者死後受罪,以此創造勸善止惡的社會教化效益,解除人們對死亡的恐懼,調節和平衡社會心理。在以往漫長的歷史進程中,此類觀念為全球各地的絕大多數人所深信不疑,在各種社會意識形態中,對社會秩序的維持穩定,起著最為重大的作用。在今天的世界上,還有多半人信奉各種宗教,相信靈魂不死和輪回再生之說。
   宗教對人自身生死之謎的解答,或稱作天降神授,或雲乃古聖先知的訓誡。雖然宗教理論家們也在用哲學思辨方法予以論證,但在多數宗教徒那裡,大概主要是出於內心的宗教需要,作為一種絕對權威或國制習俗來信仰的。近代以來,自然科學突飛猛進,宇宙之謎被一個個揭開,基督教等的上帝創世說被推翻,天文學、生物學、醫學、生理學等新知識的普及,使不少人自信人自身之謎已被揭破。宗教貶值,信仰轉移於科學與金錢、確認人死永滅、無來生後世、無天堂地獄的人越來越多。隨之而來的,是緊跟在科技飛速發展、財富急劇增長後面的人欲橫流、道德退化、環境污染。
   其實,只要冷靜考察自然科學對人自身認識的程度,便無理由妄稱人自身之謎已全被揭破,無理由對人死後續存與否的問題作出決斷的答案。人死永滅,仍然只是據尚不究竟的科學知識所作的哲學推論,確認其為真理,仍與宗教徒確認靈魂不死為真理一樣,具有信仰主義的性質,無充足理由奉為科學結論。近現代的科學巨人,幾乎無不承認科學對人自身認識浮淺,對靈魂、意識、死後有無續存的問題,持審慎態度。恩格斯在總結了當時自然科學關於生命現象的研究成果後說,生命最初怎樣從無機物中產生的問題尚未解決,至於死亡,或者是有機體的解體,除了那組成有機體實體的化學構成部分,再不留下什麼東西;或者還留下某種生命的本原,即某種或多或少地和靈魂相同的東西。這種本原不僅比人,而且比一切活的有機體都活得更久。(《自然辨證法·生與死》)當代諾貝爾獎獲得者、著名腦電科學權威F·C·艾克爾斯,根據多年的研究成果,認為意識是先天本有的,大腦死亡後意識、自我是否以另外的形式復活並存在,這是一個超越科學的問題,科學家應當忍住作出明確的否定的回答。(《腦——精神問題是科學的前沿》1975年)
   最具挑戰性的,是一類充斥古籍、超越時域而流傳的與生死、靈魂有關,似乎在證明是靈魂不死、再生的特異現象,如記憶前世、活見鬼、脫體經驗、瀕死和死後復活體驗、附體、借屍還魂等,並不因科學進步和人們不信此類現象而絕跡,總還是時有出現,在向人們透露出生死之謎的某種資訊,因而總是有那麼一些未必與宗教有關的人熱衷於此類現象的研究,把它們列入心靈學、超心理學等研究課題。近幾十年來,從各個角度對人自身的研究日益深入開拓,心靈學、超心理學研究是其中重要學科之一,在各大國家都設有專門機構。在中國,心靈學在三十多年中被列為禁區,判為迷信,直到隨改革開放而來的氣功熱潮興起,禁區才被逐漸衝開,氣功和與其相關的特異功能,被列為錢學森教授稱之為人體科學的主要研究課題。在氣功效應和特異功能現象中,當然也少不了那種似乎與鬼神、輪回轉世有關的事件和體驗,促使一些探索者去試揭其謎底,並使人自然聯想到傳統宗教尤其是佛教關於輪回轉世,諸天鬼神等的說法。
   在所有宗教中,以教義體系最為豐富深厚著稱的佛教,與多數主要依感情需要仰賴神靈救贖的宗教不同,是以智慧究明自身,以求解脫生死等痛苦為主旨,以自淨其心如理作意為超出生死的要道。佛教高張了生死之標幟,以如實認識自己為課題,對宇宙之謎,尤人自身身心、生死之謎,有至為明晰的解答。佛教以緣起的樸素辯證法觀察生命現象,認為眾生的存在是非斷非常、即生即死而又因果、身心相續不斷的無窮無盡的流轉過程,人必有前生後世,死後必受生前行為的規定,輪回於天、人、鬼、畜、獄五道中,備受諸苦。在佛教看來,輪回過程中的生老病死等,乃至生命無常的本性,確實是苦,是生命的根本缺憾,如實認識生命秘奧,掌握超出生死輪回之道,自覺進行生命的變革進化,變生死流轉、諸苦交攻的不圓滿生命形態為常樂我淨、永恆幸福、絕對自由的圓滿生命,是人應有的奮鬥目標和生命進化的終極歸宿。佛經中,對人的身心結構、生死及生前死後的情狀,天宮地獄、鬼神魔梵、諸佛菩薩羅漢,十方無量世界、無量國土,種種眾生,描述至為詳悉,展現了一幅極其廣大壯闊、多層次、多結構的宇宙全景。佛教對生命現象、宇宙全景論述之廣度、深度、明晰度,確非世間同類學說可與倫比。
   值得注意的是,佛教揭示生死之謎、宇宙之謎,除了用哲學思辨的方法進行論證外,據稱主要依據的,是通過禪定修煉所開發出的超理性的天眼通、宿命通等神通智慧的直觀。佛教聲稱:佛祖釋迦牟尼經過歷劫精勤修道、勤苦探索,證得了圓滿覺知宇宙實相的無所不知的大智慧,揭破了種種宇宙之謎,發現並親自證實了超出生死輪回之道,實現了生命的圓滿變革,人只要肯依佛陀實踐證明的道路修行,最終都能證同諸佛,無所不知,不生不死。
   佛教之說,固非科學結論,屬於宗教範圍,信受與否,悉由各人自由抉擇,但不論佛教之說是否正確,它起碼是人類認識自己進程中的重要思維成果,是東方傳統文化最重要的組成部分,是人類文化及人體科學的寶貴遺產。從現代人的角度,重識佛學,繼承精華,是當代人體科學等研究人自身的學科不容回避的課題。筆者專事佛教研究,多年來對生死輪回說特感興趣,自身也曾有過一些與生死有關的特異體驗,將眾多佛典中有關生死輪回的說法作一番總結整理,提供給有關人士、人體科學研究者和對此類問題有興趣的讀者參考,是筆者義不容辭的職責。適有謝祥榮、嚴永奎二先生約請筆者寫一本《生死與靈魂秘奧》的小冊子,嚴永奎兄還熱心提供有關資料,遂不顧病弱,欣然命筆。想不到題目太大,資料太多,儘管壓縮,也還有二十七萬言。這本書是以佛教輪回說為中心,對人類關於生死之謎的破解歷程作一概略總結,以期啟迪智慧,開拓思路,喚起世人對認識自己的重視,有所裨益于精神文明的建設和人體科學的進展。
   讀者朋友們:生死問題,的確是做人應予考慮的大事,以解決此問題為中心的佛家學說,自是一個文明人,尤其是生活在東方佛教文化圈內的人所應知曉的常識,於此無知,是為遺憾。但願您跟著筆者的筆鋒,對人類及佛教關於生死之謎的破解作一番流覽,就當作一次傳統文化的旅遊觀光吧,也會使您大開眼界,增長見識,獲得益處。
   倪維泉先生曾介紹了有關資料,嚴永奎、劉玉其、倪為國、索國雲等同志的熱心幫助此書出版,特致謝忱。
   陳兵 199312月於蓉城








第一章 靈魂和輪回觀念的產生




第一章 靈魂和輪回觀念的產生

   文明人自信:人是天地間唯一有自我意識,能認識自己的生物,正是這一特殊稟賦,使人具有超越自然的可能性,判然自別于進化程度低於自己的動物界。人類學家和哲學史家認為,靈魂、心身問題,是原始先民最先思考的哲學問題,它先于人與自然、主體與客體的關係等問題而提出。大概從人類有了理性思維的餘暇,把自己從動物界區分出來的時候起,人自身存在的根本問題——人從哪裡來?為什麼要死?死後有無續存?——便開始困擾先民們混沌初開的心靈。關於自身生死問題的思考,醞釀出了原始人死後生命以另一種形式繼續存在、靈魂不死的信仰。據考古發現的物證,這種信仰流傳的時間,最早可上溯到約十萬年前。在歐洲、土耳其發現的舊石器時代中期的尼安德特人墓葬遺跡中,死者有石器隨葬,屍體周圍有花束、紅色碎石片,表明當時人已有人死後繼續存在,或者認為死亡是遷往另一幸福世界的喜慶之事的信仰,而且成為社會群體的共同觀念和習俗。處於舊石器時代晚期,距今約一萬八千年前的中國人老祖宗——山頂洞人,埋葬死人已有一定規矩:死者身旁撒有赤鐵礦粉粒,隨葬品除燧石、石器等生活用具外,還有石珠、穿孔獸牙等裝飾品。紅色,象徵血和火,以紅色赤鐵礦粉粒灑在屍體旁,可能是表示希望死者永生的祝願,隨葬器具,則分明表示供死者靈魂使用。到了仰紹文化時代,葬儀進一步複雜化,陝西華縣元君廟墓中發現的童屍,盛放于特製陶甕內,口上蓋陶盆缽,其底部鑽有小孔,考古學家認為是供死者靈魂出入之用。這種風俗在雲南某些少數民族中尚有遺留。據人類學家的研究,地球上現存的尚處於原始社會的後進民族,幾乎都有靈魂不死的信仰和相應的葬儀。先進民族中,也多殘存著上古原始的靈魂觀念和有關葬儀的殘跡。這說明,死而不亡或靈魂不死,是人類智慧初開期對於生死之謎的普遍的、共同的解答。

   第一節 靈魂觀念產生的淵源

   對自身生死之謎的破解予以首先關注,全人類的遠祖們幾乎不約而同地信奉靈魂不死,這一現象,應從人類本性,人類本性需求與生存現實的矛盾中,去尋找其淵源,這大概可從以下四個方面進行考察。
   一、本能性的求生欲望和死亡恐懼
   貪生怕死,幾乎是所有動物普遍共具的天性,從豬犬等被屠宰時的嚎叫掙扎,人們大概不難體味出它們對死的恐懼和對生的眷戀。即使低等到小爬蟲,也有逃避傷害、保護自家身命的本能,動物是否具有思考生死問題的意識,人不得而知,情智和意識高於動物,而尚具類同於哺乳動物之軀體的人類,其源出動物性本能的貪生怕死天性,與發達的感情、理性相聯結,自然表現得比動物更為鮮明、突出,從比猩猩智商略高的兒童身上,常可發現貪生畏死天性的流露:當大人嚇唬:不聽話就打死你!”“掉下去會摔死的!兒童會表現出極大恐怖。到了自我意識成熟,理性便會不可避免地投入到死亡現實的思考,從他人的死聯想到自己將後的死,由死而思索生活的價值和意義。人類大概在成長的少年時代,便發現了自身存在的悖論和根本矛盾:人既是具有可超越自然的理性、創造能力的小小神祗,又是無可奈何地屬於自然的有血肉之軀的蟲蛆,幾十年生命匆匆結束後,一具臭屍終歸會變成蛆蟲口中食。正如貝克爾《反抗死亡》一書中所說:人的確是分裂的:他知道自己天生麗質,在自然界出類拔萃,然而遲早總要回歸幾英尺的地下,在黑暗中默默無聲地腐爛和永遠地消失。處於這樣的困境而又不得不在這種困境中生存下去是可怕的。
   還有,人既具有認識萬物的智慧,卻無力認識自身生死的底蘊,不知生從何來,死身體何去。自己何時死亡,死後如何,對誰也是個黑謎。這無疑是對人這個智慧生物的無情嘲弄。
   古今中外的一代代人,從平頭百姓、野老村夫到叱吒風雲的英雄、不可一世的皇帝,從多愁善感的文人墨客到深沉敏睿的哲人智士,當面對人生短暫、誰也不免一死的現實時,無不感歎噓唏,形之於色,發之於聲。感歎人生苦短、百年如夢,是古今中外的詩文中最常見的永恆主題。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飄塵臥龍躍馬終黃土死去元知萬事空,此類詩句,傳誦千古,引起多少人心弦的共振。就連孔老夫子那樣積極用世、不語怪力亂神的至聖先師,當面對流逝不返的河水聯想到死亡現實時,也不免感歎:逝者如斯夫!就連曹操那樣的亂世英雄,也留下了感歎死亡悲劇的不朽詩句: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古今中外的不少哲人,都曾指出死亡恐懼是人類普遍存在的永恆的、基本的焦慮,它永遠盤踞在人們的精神活動中。美國現代心理學之父威廉·詹姆斯稱死亡為潛伏在人各種幸福歡樂的虛飾之後的深藏的蛀蟲,所有的人,無論他承認與否,都必然對這深藏的蛀蟲懷有直覺。從面對危險時的不安全感,到怕死、怕屍體、怕墓地、怕鬼的心理,每個人不難體察自己意識深處盤踞的對死亡的本能性畏懼。
   然而,人類終歸是具有理智、有能力對抗自然壓迫的小小神祗,大概從初民開始思考死亡問題起,人們就開始了不樂意接受的死亡現實的抗爭。製造出一種肉體雖死而靈魂不死之說來安慰自己,便成為認識能力和與自然作鬥爭的能力低下,無法用其它現實途徑抵禦死亡威脅的原始人抵抗死亡的有效手段。後來,隨人類生產力、認識能力的逐漸提高,發明了多種多樣反抗死亡的手段,諸如:永生于天國的宗教信仰,立功立德立言的不朽、留名於身後的不朽、精神不朽,長生不死的追求、自然主義的達觀生死態度、享樂主義的逃避策略、動物性的家族綿延,乃至當代流行的瀟灑走一回等,方法雖然各異,反抗死亡威脅的實質是一。西方一些人類學家、心理學家,認為人類的一切文化活動,其實質都是為逃避死亡的宿命,都是用以戰勝死亡威脅的抗爭。從某種角度來看,這話講得是有道理的。
   二、戀親感情和同類相憐
   眷戀血親,同類相憐,是較高等的動物也具有天性。筆者曾記得幼時家中一頭耕牛死了,在剝皮割肉時,其夥伴在牛欄中悲鳴不已,淚湧眼眶。在新疆農場接受再教育,幾度見宰殺淘汰牛時,全場牛群悲鳴終日。據農民講,那是因為它們嗅到同類被殺的血腥味,故而悲鳴。意識和情感高出動物界一層,被稱為社會動物、感情動物的人類,戀親和同類相憫之情,更為濃厚豐富。親朋亡故,為人生最大的不幸和痛苦,幼年喪母,中年喪妻,尤為苦中之苦,凡人值此,莫不哀慟悲啼,有淚不輕彈的鐵腸男兒,遇此也難禁苦淚漣漣。誠如《佛說無常經》的偈子所說:父母及妻子,兄弟並眷屬,目觀生死隔,雲何不愁歎!
   親人和他人之死,極易觸發自己亦將必死的考慮,對必死命運的抗拒精神,自然會產生死而不亡、靈魂永生的憧憬。據載,佛祖釋迦牟尼出家求道的契機之一,便是因少年時游觀都城四門,於西門看到送葬人群,因而觸發了自己亦將必死的思考,終於下決心探求戰勝死亡之道。筆者記得少年時期開始對死亡問題的考慮,乃出於由鄰人之死觸發的對鍾愛自己的祖母終將死去的憂慮,由此而聯想到自己的必死,進而引向對人生的意義的思考。這大概是常人普遍經過的思想歷程吧。
   三、特異現象的啟示
   一類與靈魂、死後續存有關的特異現象,如記憶前世、靈魂脫體。見鬼、交通鬼神、附體、瀕死和死而復生的經驗等,據近今心靈學的研究,是超越地域和文化形態而普遍存在的現象,古代各民族都有關於此類現象有的傳說和記載,說明這類現象不但今天有,在遠古也曾有。而且,邏輯思維尚未發達的古人,其直覺能力和潛在特異功能大概要比今人發達,接觸此類現象的機會要比今人多。在那交通鬼神的巫術盛行的社會裡,這類現象的傳播和加工,大概要比現代社會順利得多,很容易口口相傳,盡人皆知,助長靈魂不死觀念的樹立和流傳。就此而言,先民們的靈魂不死觀念,尚不可僅看作是出於抗拒死亡的需要而主觀虛構,很可能有其特異體驗的根據。
   四、夢的啟發
   夢,被不少學者是認為是原始人產生靈魂觀念的最重要契機。恩格斯關於這個問題的名言被廣泛引證:在遠古時代,人們還完全不知道自己身體構造,並且受夢中景象的影響,於是就產生一種觀念:他們的思維和感覺不是他們身體的活動,而是一種獨特的、寓於這身體之中而在人死亡之時就離開身體的靈魂的活動。(《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四卷,219
   在夢中,人們往往遊歷如常,碰到見過、未見過的人物境事,經受歡樂、痛苦、恐怖,如同醒時無異,而醒後發現身體躺著未動。這自然會啟發人思考身心關係,容易把身心二元化,設想身體中住有靈魂,做夢是靈魂離開肉體出去遊歷;靈魂既然離開肉體獨自己活動,那麼肉體死後靈魂繼續生存,便是順理成章的事了。這大概是原始人中較為普遍的思路,如雲南地區的景頗族人,便普遍認為睡眠意味著靈魂離開肉體,夢是游離的靈魂之遭遇。有的原始民族忌諱突然叫醒熟睡的人,認為那樣做會把他的靈魂嚇跑,難以返回肉體。
   另外,夢見死去的親人、熟人,也很容易使人聯想到可能是親人的靈魂來托夢,證明親人雖死,靈魂猶存。這種情況在現代人中,尚相當普遍,筆者便多次碰到熟人述說這種夢境,詢問是否是親人的靈魂來托夢,在原始人中,這種情況當更為普遍,夢見亡故之人,他們肯定會確認是自己的靈魂會晤了亡故者的靈魂。
   總之,靈魂不死的觀念,在理性思維尚未成熟的原始人那裡,是以深潛於人性深處的貪生畏死天性所決定的死亡焦慮為根本,受抗拒死亡意欲的驅動,在思考與靈魂、死亡有關的夢境和特異感知等經驗時,必然得出的結論。
     第二節 從原始人的靈魂觀到人殉與厚葬

   現代漢語中常用的靈魂一詞,原為希臘文ghostsoulpsychepneuma,及拉丁文anima的意譯,其原初意義是呼吸氣息,與古梵文中的生氣pvana)相當。這意味著歐洲先民認為人生命的本源和內在的主宰者是呼吸和氣息,並由此推想住在人身中的靈魂的本質是氣息,質地為氣狀,雖然肉眼看不見,卻有其維持生命活動和精神活動的作用。
   華夏先民很早便用陰陽觀念解釋人的生命現象,認為人是陰陽的結合體,陽為,其作用是”——雖然無形而卻有奇妙不測的意識、精神作用的東西;陰名,為生理性的肉體,或專指死人的屍體。《淮南子》有雲魂是靈,魄是屍。華夏先民所說的,大略相當於希臘文、拉丁文的靈魂。華夏先民也認為魂是氣狀或魂的質地為氣《禮記·郊特牲》即以魂氣並用。
   原始人普遍視靈魂為人生命之本,認為靈魂離體永不復歸便是生命的結束。古代華夏有人死後為之喚魂招魂的風俗,一方面用以表示生者想盡辦法令親屬復活的心願,一方面用特定方法檢驗亡者是否真死。據《故簫喪服要記》所述,古人在人死後樹招魂幡,置於乾(陽)地,幡上書亡者姓名,以魂識其名,尋名入於暗室,亦投之於魄。希望亡魂看到自己的姓名,能找到旋轉放置屍體的暗室,複歸肉體而復活。《淮南子》記述漢代喪葬儀禮說,人初死,親屬要用其生前常穿的衣服蓋在屍身上,以衣招魂,認為亡魂看到熟識的衣物,便能返回肉體,親屬還用纊(輕軟的絲織品)在屍體口鼻上試驗,若魂歸於魄,則屍口纊動,說明復活而有了鼻息,若口纊不動,則說明死亡已無可挽回,這叫做屬纊,當源出遠古,而直到晚近還在流傳。中國民間還殘留著大概是上古遺留下來的叫魂風俗,小孩受驚或因某種疾病導致神智不清,恍惚癡迷,便認為是掉了魂,家長便會四處呼喊其名字,以期叫回遊弋不歸的靈魂。筆者小時候還經常看到此類情景。
   各民族的原始靈魂觀念形形色色,澳大利亞中部的各原始部族都認為人身中有許多靈魂;北美的原始民族希達查人,達科人,英屬哥倫比亞人等說人的靈魂由四個合成;俄國的亞庫梯人、中國的彝族、瑤族、赫哲族、阿昌族等,都認為人有三個靈魂,漢族先祖也有三魂說。荷馬史詩中說人的靈魂可經過傷口離身而去,為古希臘先民的靈魂觀。澳州土人則認為靈魂的出入口是鼻或口,中國雲南佤族人認為人初生時靈魂尚未附體,遊蕩于山林中,嬰兒出生後一兩天內,父母要為嬰兒叫魂。不少原始民族,如西南太平洋美尼西亞群島未開化的喀裡多尼亞人和斐濟人,從自身有靈魂匯出萬物有靈論,認為峽谷、山巒、海洋、動植物體中,都棲息有靈魂。從這種觀念產生的自然崇拜和驅趕附體靈魂以治病的巫術,是原始人中普遍存在的過的宗教信仰。
   原始人普遍相信人死後,住在肉體中的靈魂仍然存在。中國仰紹文化墓葬中,死者大多數頭向西方,馬家窯文化氏族墓葬中,則屍體大多數頭朝東、面向北。這種葬儀,可能表示當時人認為,會幫助死者的靈魂返回傳說中的老家,或去往另一理想世界。北美希達查人相信人的四個靈魂在死亡時一個跟一個漸次離開身體,在體外再合為一個而永存;達科人則認為四個靈魂中只有一個與肉體同死,有兩個在死後還留在身體裡或身體附近。中國東北的鄂溫克人相信人死靈魂不滅,要將死者生前的用具隨葬,以供他(她)的靈魂取用,並宰一二隻馬鹿奔赴更為美好的世界。(秋浦等《鄂溫克人的原始社會形態》)
   既然亡者靈魂不死,則很容易聯想到家族和部族的祖先靈地保佑其後代,祖先拜和祭祖習俗,於是便在原始人中普遍流行。華夏民族的先祖,尤重祭拜祖先,最初主要是祭祀崇拜部落、氏族的領袖、英雄人物的亡魂。《禮記·祭法》說:有虞氏禘黃帝而郊嚳,祖顓頊而宗堯;夏後氏亦禘黃帝,而郊鯀,祖顓頊而宗禹,《禮記·五帝德》說黃帝之孫顓頊依鬼神以制義誓誠以祭祀,帝嚳明鬼神而敬事之。謂華夏原始社會把祭祀鬼神作為頭等大事,所祭鬼神主要是部落英雄黃帝、帝嚳、顓頊、堯、鯀、禹等祖先的亡魂。古希臘人和有些未開化民族相信祖先的遺骸是聯繫其亡靈的紐帶,有保存、供奉祖先頭骨、肩胛骨等的風俗。也有些原始部族認為死者的靈魂會危害作崇,因而在埋葬屍體時要將其口鼻堵塞,以防備其靈魂從口鼻中出來為害活人。
   關於死後靈魂的去向和歸宿,在原始社會早期,大概多是模糊地認為去了一個美滿幸福的所在,這當然出自人們嚮往幸福生活、安穩歸宿的憧憬。到氏族公社出現以後,各民族中普遍出現死後靈魂歸於冥府、陰間之說,多認為亡魂在冥府的境遇,取決於其生前的功德,公社首領、為本氏族戰死的英雄之靈魂,進入幸福的天堂或光明的世界,反映出當時社會的道德觀念。荷馬史詩《伊裡亞特》對古希臘人的冥府說有生動的描述,謂人死時,其靈魂隨死者吐出的最後一口氣,從口中或傷口脫出,飄忽不定,下赴陰間,心人一到命歸陰,便爾飄飄無一形;都只為骨肉都經火焚盡,單剩得陰魂縹渺如在夢中行。好不悽惶孤苦!古希臘人還相信亡魂在冥府的境遇,系之於對其遺體的儀規之奉行,形成了極重喪葬的風欲。華夏先祖大概多相信魂氣歸於天(《禮記·郊特牲》),魄歸於土,至今民間尚廣泛遺存有人死後其靈魂住在墓中的觀念,形成掃墓祭祀的習俗。極度傷心、無處可訴時,往往有人跑到已故父母或亡夫亡妻的墳上去哭訴於亡魂。後來又形成魂歸太山(泰山)或豐都的信仰,太山、豐都,亦即冥府、陰間。歐洲先民或認為冥府在愛爾蘭瑞克灣土馬島(Tuma)的石穴中。愛斯基摩人還相信:靈魂不僅遷居於冥府,還可在一定時期投胎再生于人中,通常是生在自己家族中,成為其孫輩。
   到了奴隸社會,靈魂不死的觀念由祭司掌管的人為宗教規範化,成為社會法定統治思想。這種思想與奴隸佔有制結合,普遍產生奢華的厚葬和殘酷的人殉、人祭等現象。在祭祀神明的儀典中,奴隸主將視同牲畜的奴隸作為祭品殺戮,是世界各地的奴隸社會都普遍存在的習俗,甚至在奴隸社會以後還有殘留。相信死後可帶走生前財富或靈魂長住塚墓中的奴隸主們,死後竭一力厚葬,隨葬器物從生活用品到奢侈品,無所不有,其實際價值大概只在於留與後人作考古發掘用,以考察歷史,揭露奴隸社會的不合理,古埃及奴隸主生前便動用數十萬奴隸為自己營造墓室——金字塔,其規模之大,技術之精,足令現代人歎為觀止。殺死奴隸以殉葬,更是慘無人道。據發掘統計,中國殷商墓葬中殉葬者的人數,達一萬以上。《墨子·節喪篇》說:天子殺殉,眾者數百,寡者數十;將軍、大夫殺殉,眾者數十寡者數人!儘管《詩經·黃鳥》早就表達了時人對秦穆公以三良殉葬之不滿,但直到金代,女真族統治者中還流行以奴婢殉葬的陋俗。明初帝王,還在以宮人殉葬。至於天子貴族、達官富豪的厚葬,直到晚近,還在中國社會普遍流行。厚葬之風,自然會產生出一種專門發掘隨葬貴重物品的掘墓賊。
   到奴隸社會,靈魂不死觀念被一批職業的祭司哲人進一步深化、複雜化、體系化,成為現代行各大宗不教神學思想的重要淵源。大約七千年前,古埃及人的靈魂不死說便已相當系統,集中表述於世界上最早的死亡問題專著——一本寫於法老棺蓋上的《死者的書》中。該書描述:人死後靈魂在冥府接受地獄之王阿雪笠斯和智慧之猿首神石斯的審判,按其生前行為之善惡而行獎懲。古猶太人信仰行善者死後靈魂升天,作惡者靈魂入地獄受永罰,這種觀念在猶太教的經典《舊約全書》中有簡略的表述。在古印度和古希臘,則產生頗為明晰的輪回再生觀念。
     第三節 古希臘羅馬先哲的靈魂與輪回觀

   古希臘、羅馬奴隸們的生產品,給一批文化人提供了專事沉思玄想的食糧,培育出了一批力圖用邏輯思辨解釋世界的哲人。他們出現于人類文化舞臺的時代,大約與東方的釋迦牟尼、老子、孔子、莊子等相前後。和東方聖哲一樣,西方哲人們對精神修養也予以極大關注。早在蘇格拉底出世一百多年前,米利都學派的哲學家泰勒士(Thales,約前585),就留下了認識自己的道德格言,刻在科林斯灣北岸德台菲鎮的神廟裡。以後出現的各派哲人,幾乎都有探討靈魂問題的言論,其中以畢達哥拉斯和柏拉圖的靈魂輪回說,最為引人注目。
   畢達哥拉斯(Pythagoras,約前580-約前500)以精於哲學、數學和音律名世,他所創立的學派,兼具哲學團體、科學家團體和宗教團體的性質。畢達哥拉斯被認為希臘古哲中第一倡說靈魂不死和輪回轉世的人,其靈魂不死說,源出於他所受學的埃及祭司的秘傳及希臘本土的秘傳宗教俄爾甫斯教Orphlcveligicm——這一宗教據傳以半神半人的俄爾甫之箴言、歌曲為教義,宣揚人死後靈魂不按生前善惡接受報應,並轉生為人和其他生物。畢達哥拉斯把埃及和本土的靈魂不死說結合起來,形成頗為清晰的靈魂學說。畢達哥拉斯及其後學認為:靈魂與肉體的結合是一個悲劇,肉體是靈魂的囚籠和桎梏,使靈魂不得自由自在,更不幸的,是在肉體死後,靈魂還以命運的支配,重新寄居於另一個新肉體中再受囚禁折磨,這種過程永遠沒有完結。
   在畢達哥拉斯之前,希臘先哲們就從萬物由一個物質性本原產生、構成,又複歸於本原的哲學觀出發,論述了靈魂的構成、存在形式和本質。如以萬物本原為水的泰勒士,便認為靈魂也是由水構成的某種能引起運動能力的東西;其後學阿那克西曼德(Anaximandros,約前610-前546)及其徒阿那克西美尼(Anaximenes,約前528—525),認為靈魂是由世界本原所派生、構成,為決定生命的原則。愛非斯學派的代表人物赫拉克利特(Herakleitos,約前540-約前480470之間),認為靈魂是一種從濕氣裡蒸發出來的火性物質,彌漫、滲透於全身,無邊界,而具有思想、感覺等功能,甚至有認識道(邏各斯)的智慧,其名言曰:道為靈魂所固有的,是增長著的。
   畢達哥拉斯學派的靈魂觀,比這些哲學家的靈魂說都要系統詳悉。以數為世界本原的畢達哥拉斯學派,認為靈魂產生的程式為:從產生及其它數,由數生點,點生面,面生體,體生水、火、土、氣四大元素,四大元素結合生太陽、月亮及萬物,靈魂由從日、月中分離出來的熱、冷兩種元素組成,分表像、生氣(生命精氣或生元)、心靈三個部分,動物唯具表像與生氣,唯人類具足三者,生氣在人身居之於心,表像與心靈居之於腦。畢達哥拉斯的後學菲羅勞斯發展出三魂說:靈魂由三部分組成,第一部分生長靈魂,位於臍部;第二部分動物靈魂,位於心臟;第三部分理性靈魂,位於腦中,為人類所獨具,有思想的功能。據第爾根尼·拉爾修的記載,畢達哥拉斯認為死後猶存並能轉生的,只是靈魂中的心靈或理性部分。
   西方先哲的靈魂觀于蘇格拉底(Sokratesl469-前399),柏拉圖(Platon427-前347)時代,臻於成熟。蘇格拉底鑒於他以前的西方哲人過於注重外在自然界而忽略對內在靈魂的認識,將泰勒士認識你自己的名言解釋為關心和改善自己的靈魂,將西方哲學導向對認識自身的關注,起了轉折性的歷史作用。蘇格拉底繼承巴門尼德的哲學範疇,對靈魂的結構、本質、作用首次作了較為系統深入的論了認為:靈魂因為是單一的本原,所以不朽、不可分解、永恆不滅、無形無影,為自動、自由者、運動的本始。一切無靈魂的物體由外力而動,但有靈魂者則自己動,因為這是靈魂的本性。(色諾芬《回憶蘇格拉底》)。靈魂中居住著心理智(Nous),各人的靈魂有高低等差,肉體欲望太重者靈魂低級,反之則高級,哲學家的靈魂超越了感性世界,擺脫了肉欲束縛,直接面對真理,故而最為高級、純潔。蘇格拉底把身體和靈魂二元化,貶肉體為被動、受支配的東西,以犧牲肉體欲求為靈魂達到自由解脫的要道,他對死亡問題予以極大關注,認為幫助人們學習死亡是哲學的要務。其哲學帶有類似東方佛、道等的宗教欲主義色彩。
   柏拉圖沿蘇格拉底開闢的蹊徑,進一步深掘靈魂底蘊,被譽為對心靈結構提出有系統說明的第一人。他分靈魂為理性、激情、欲望三個組成部分,分別位於腦、胸、腹,三部分常處於鬥爭傾軋中,但在一定條件下也可以和諧。靈魂雖是第一性的存在,本與神、理念同族,先於形體,然又與肉體結合,只有其中的理智部分是超越肉體而光明獨耀的。柏拉圖從其二重世界論出發,認為人的認識,尤其是對理念的認識,是靈魂對先天所具東西的回憶過程,靈魂在取得人形之前,就早已在肉體以外存在著,並且具有著知識。(《斐多》)。靈魂中有好的成分與壞的成分的對立,若教養不良,交友不善,不努力進行道德修養,而當自己的奴僕,則靈魂便會被壞的部分所控制而使人卑劣小人。柏拉圖號召人們當自己的主人,發揮靈魂中好的部分即理智的作用,節制人欲,獲得道德的圓成及靈魂的解脫。其東方釋、道、儒、墨之學,甚多相通相近。
   柏拉圖明確宣揚身死靈魂不滅,受審於冥府,隨生前行為之善惡,或升天堂,或墮地獄,或轉生於人和動物中。在《理想國》第十卷,柏拉圖根據古希臘秘密宗教和畢達哥拉斯等人的說法,通過戰士愛爾之口,講述了死後靈魂接受冥府審判及再生的詳情:愛爾戰死沙場,十日後,屍體尚完好如生,家人舁回埋葬,屍體竟然復活,詳述其在另一世界之經歷。謂其靈魂離身後,飄遊至一處,見地有二孔,其上天空亦有二孔,中設審判庭,亡魂們經過其間,逐一接受審判,判官手持生死善惡簿籍,據其生前行為善惡分判,在其背上貼上善或惡的標記,行善者上升右孔而升天,作惡者下墜左孔而入地獄。又說希臘戰死諸英魂各自拈鬮,以選擇再生之體,大抵皆依生前之好惡而托生,或為人,或為禽獸。如生前為婦人所害,對婦人深懷怨恨的活弗斯,其魂不願再入婦人之腹,寧願再生為自由翱翔的鴻雁;生前受苦多端的哀克孟拉,也不願再生為人,擇夜鶯之體而去;羡慕體育家的阿塔蘭達,則自願再生為人,擇夜鶯之體而去;羡慕體育家的阿塔蘭達,則自願生作體育家;滑稽家算雪脫斯的靈魂,托生為一隻猴子;活笛塞斯的靈魂因回憶起生前的辛勞,覓得一無憂無慮的閒人為體;而鴻雁等鳥類之魂,則多渴望轉生為人。
   在《斐多》篇中,柏拉圖對死後的情景也有描述,說死者靈魂先隨司命神引導至審判處受審,生前無善無惡者則自覓舟船赴悲湖,洗滌生前濁惡;生前罪大惡極如屢屢殺人瀆神者,則被驅入地獄受罪,永不復出;罪惡較小且有悔改之心者,先驅入地獄受罪一年,刑滿後隨波湧出,殺人者取道悲河,弑父母者取道火河,流赴悲湖,大聲哀呼,乞憐於生前所得罪之人,得到原諒寬宥後,方許入湖洗罪。生前品行高潔者,則脫塵世束縛,如囚出獄,上升至潔淨處而居之;生前為哲學家者,則從此拋脫肉體,赴居不可形容的絕妙之域。柏拉圖以此規勸人們攝製自心,注重道德、精神生活,超脫物欲誘惑,追求智慧與真理,俾使心靈坦露其本有的克制、公正、勇敢、自由、真誠,欣然以待來世的永恆幸福。這是西方思想史上最完整的,與倫理教化和哲學結合為一體的生死輪回說,堪與婆羅門教、佛教等的生死輪回說比較參照。柏拉圖承認:他曾部分地借鑒過東方的神秘主義宗教。

   第四節 古印度的自我與輪回說

   輪回說的最早出產地,是印度次大陸。大約在西元前二千年左右,白種雅利安人從中亞入主印度,將其本有文化與原印度土著民族文化結合,形成宗教氣息甚為濃厚的古婆羅門文化。婆羅門文化的結晶品《吠陀》,主題是膜拜祈禱被認為主宰自然界的諸神祗,只有其中之一《梨俱吠陀》中,有暗示人死後靈魂去處的話,尚無明顯的生死輪回之說。到約西元前一千年左右集成的《梵書》中,才具體言及人死後將赴天道祖道。在更晚些出現的《奧義書》、《薄伽梵歌》中,自我及業、輪回的思想才漸趨明朗、成熟,具有了哲學的論證,成為佛陀出世時代印度民間普遍流行的信仰。對人生的反省,對解脫生死輪回的追求,成為那個時代印度哲人思索的中心問題,由此產生了形形色色的宗教學說,形成各種沙門修道集團爭奇鬥妍的熱鬧場面。
   據早期《奧義書》和《薄伽梵歌》說,人和一切有情識的眾生,在肉體死亡後,靈魂受其生前所作必然引起後果的善惡行為——“的支配,往三等去處,稱三道:若生前行善,按婆羅門教規修行,敬祀神明,修習智慧、知識、苦行和瑜伽,死後上升天界為神,稱天道;若生前只是按《吠陀》的一般規定生活,行善不作惡,死後先入月宮享樂,然後再生于人中,為印度四種姓中的前三種人,名祖道;若生前作惡,死後入地獄受罰,之後生為四種姓中最低*旃陀羅或動物、植物。前二道稱善道,第三道稱惡道。如《布列哈特奧義書》所言:依照一個人的動作和言行,他成為這,成為那,因此他的來生是:一個善業的人成為善,一個惡業的人成為惡。由淨行而得淨,由黑行而得黑。
   生命按出生的方式,分為胎生、卵生、濕生(憑濕氣而生)、芽生(植物)四類,稱四生;其生存的環境分三界:天界(天神所居)、空界(飛禽所遊)、地界(人畜等所居);死後的去向又分為可樂、不可樂、苦樂雜糅三途;眾生被自己所造的業力牽制,在三道、四生中無休無止地生了又死,死了又生,不得終結休息,就象車輪轉動不停,這被稱為輪回Samsāra),佛典中亦譯為輪轉流轉,即如車輪轉動之義。《薄伽梵歌》中說:上而至於諸天,諸界皆有輪回。
   《布列哈特奧義書》將眾生的生死輪回,比喻為一條尺蠖蟲爬到一片葉子的末梢後,又遷移向另一片葉子。《薄伽梵歌》則比喻為一個人拋棄舊衣服,又換上新衣。
   是誰在舍故取新、舍此取彼,不停地遷移住處、更換衣服,從這個身體出來又進入那個身體,作輪回中的主體和承受者呢?《奧義書》和《薄伽梵歌》回答:是阿特曼(Atman),即自我,佛典中漢譯為神我,其原義為生氣,引伸為自在者、自作主宰者,指人的自我意識或意識的主體。自我,被認為是生死輪回中的不生不死、不變不滅者,如《薄伽梵歌》所說:彼未嘗或生,變未嘗滅,未為已是兮,或又將是非是;未生,常存,永恆,而太始兮,身雖戮兮彼不毀。
   歌中的,即指阿特曼,此物為從來本有的第一性存在,永恆不滅,不可能被殺死,不可能被水所溺、火所焚,恒常、遍漫、無變、弗動;居於眾生身內,為真正的性靈、自性,比希臘先哲們所說的靈魂更帶玄學氣。自我與宇宙理性或宇宙靈魂——大梵(Bhrahman),本是一體,本來超越生死輪回,眾生之所以受生死輪回之苦,只是因為被愚昧(無明)和物質欲望所蒙蔽,不識自身中有不死的主人翁自我,不知自我與大梵同一,若按婆羅門教的奧義修行,控制物欲,以苦行、瑜伽調製自心,向內認識自我,便可永斷生死輪回,超出三道四生,死後進入解脫、極樂的永恆境界,這種境界稱涅槃(Nirvāna),是當時印度各宗教共同追求的人生究竟歸宿。《薄伽梵歌》有雲:唯獨歸於'兮,則無有再來!
   關於的性質,前後所出各種奧義書有不同的描述。或說自我由認識、意識、生氣、視覺、地、水、風、空、光與非光、欲與非欲、怒與非怒、法與非法及其它一切組合而成(《布列哈特奧義書》);或說自我之相如黃衣,如白羊毛,如赤甲蟲,如火焰,如白蓮花,如電光突閃(《大林間奧義書》);或說自我以想而成,以生氣為身,以光明為形,以真理為念慮,其小小於穀顆粒芥子,其大則大於地、大於空、大於天、大於世界(《唱贊奧義書》);或說人由外自我(身體)、內自我(意識)、超上自我(不變不動的神我)三部分組成(《自我奧義書》)。或分自我為五藏:食味所成我(外皮)、生氣所成我(內氣)、意所成我(意識),識所成我(意識的根本)、歡喜所成我五個層次,其中只有最內核的歡喜所成我為真正自我、輪回主體。據佛典中對計我說的批判,五藏中前三重我見於《梵書》,後二重我是《奧義書》所發揮。
   佛教、耆那教等多家反婆羅門教傳統的沙門集團,和在佛教前後出現的婆羅門教各學派,多數都是在婆羅門教生死輪回說的基礎上改造發揮,建立自家的生死觀和超出輪回趨向涅槃之道。